还乡散记:浠水的山药和浠水的人

故乡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这里的人。故乡的人,如同随手的诗,没有格律和平仄的约束。回到这里意味着没有饥寒冻饿,意味着安全惬意,因为这种感觉,正是那随处随时所见、和你说同一种方言的人给你的。
上周末,乡友谢炳煌兄竭力邀请我去参加他在老家办的山药节。周六我起了个大早,驱车回去。这个秋天格外干燥,城市里尘霾又重,我的鼻子一直都处于喷嚏不断的状态,车进罗田弯到浠水,洁净清新的风吹拂着,两旁山峦散发着薄薄的朝雾,把早晨的阳光渲染得格外迷离,这时才感觉鼻子已经轻松了。
抵达山药节的举办地,让我大费周章。谢炳煌兄种的山药不用化肥农药,全靠天生地长,非常耗费地力,种一年就得换个地方,让土地休息三年再种。去年的山药田靠近大路边的谢家塆,这次却换到山高路远的枫树塆,车子在蜿蜒曲折的村道上走了很大一会儿,两旁的野菊花冒着喷鼻的香气,一棵棵红色的乌桕树在远山上像火炬一样熠熠生辉。
到了会场,那气氛就像宋丹丹说的那样,彩旗飘飘、迎风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股农村集会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回想起去年第一届山药节的冷清和单调,相形之下,觉得山药这部文章已经被谢炳煌兄写出了更大的篇章。
枫树塆这个村子我第一次来,它本应该和千千万万浠水普通村庄一样,平时只剩下稀稀落落的老弱妇孺,没有什么生气和活力;谢炳煌兄在这里种山药,重新把生机活力还给了这个村子。在村部的角落处,一帮本地的年轻媳妇正在地上铺的瑜伽垫上练习,一会儿就要登台献艺,年轻人回来了,这不就是村庄凝聚力回归的直接证据吗?
浠水有个很显著的地方特征,就是热闹人多。乡友们彼此之间联络广泛,聚会频繁,大家的朋友圈重合率奇高,对我们来说,熟络的人际关系已经把整个县精缩成一个村了。
在村部广场,几百号来宾或坐或站三五成群,几乎都是熟脸,大家这次来,各有所司,会说会唱的,会写会画的,会拍会念的,都给这次山药节奉献了自己的节目,一人办事,众人捧场,你来我往,遂成浠水一道淳朴的乡风。
转到会场一角,见到了久违的画家王金石先生。王老师在我们本地人望和人气非常高,他年已七旬,但一直保持旺盛的精力和创作激情,他不画凭空想象的名山胜水,也不画无中生有的花鸟鱼虫。每天散步之余,街头卖东西的小贩,路上行走的老人和孩子,田地间放牧的水牛、老迈的农民,这些在很多画家眼中看不上眼的对象,却是他最喜欢下笔的。淡墨浅彩之间,晕染出一个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他经常把这些生活小画发到微信朋友圈里,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许多人老了后,会生出很多毛病,比如不合群、脆弱、荣誉心重,老年人本有的岁月沧桑和浮华散尽的淡泊完全没有修炼到。但这些老年人的缺点在金石先生这里是看不到的。他乐于拥抱生活、拥抱时代,绝不因为老迈之身而让自己的心灵也变得老态龙钟起来。
我和他站了半天搭嘴儿,看见他的夹克荷包里露出一片纸角,我赶忙请他拿出来给我看看,展开是一只佛手手执一枚山药,山药画得像灵芝草又像祥云,寓意极其美好。
浠水是鱼米之乡,物产丰富,但除了山药之外,没有任何一种农产品能够拥有自己的节日,谢炳煌兄是做市场出身的,于是就把很多市场营销技巧也引入农产品中,给地里的山药办节,算是开了浠水一个先河。尽管山药的种植方式还是古老的,但是精神内核已经越来越现代化了,如果顺利铺展下去,一定会给本地农业脱胎换骨的机会,一扫水煮盐撪粗糙原始的陈旧面貌了
现在卖东西越来越难,我自己在企业里面,常常为市场营销里面的成本和渠道所困扰,有前路不见光明的感觉。和这些老乡打交道,却让我学到很多东西。就拿市场营销来说,他们通过人际传播的方式另辟蹊径,走出了小商家的营销之道。
营销的真相,其实并不是货物的倾销,而是一种人际交流的媒介。是人就有故乡,就会眷恋故乡的食物、风俗和记忆。张季鹰秋风鲈鱼之思,不就是这个缘故吗?当你种的山药、酿的酒,恰好就是这种记忆的承载,每一个吃它的、喝它的乡友,自然会成为你自告奋勇的宣传员和推销员,这种营销之道,大城市、大企业是不会体验到的。
这种营销技巧,被我们浠水人运用得炉火纯青。比如现在是吃螃蟹的时候,寒性的螃蟹得配着温性的黄酒才好,我就经常向大家推荐浠水的“绿杨桥”糯米封缸酒。当天我一走进山药节现场,就看见后面一条长桌,满满摆上了这种酒,酒厂的老板王进正在忙活,不少人挤到他这里看酒、和酒合影。
王进接手浠水天宝酒厂的时候,这个企业已经沉寂多年,品牌雪藏,人员星散,厂房待开发,浠水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这味本地酒了。自从王进接手后,在他的苦心经营下,恢复了“天宝酒”白酒和“绿杨桥”糯米封缸酒两个品牌,在狭窄的市场缝隙里挤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他的市场打拼奥秘中,很大一方面就是靠人际传播。一个个乡友被他的酒香所吸引,为他的情怀所打动,不仅成了他的顾客,也成为他的推销员,于是局面日渐打开。
这就是我和谢炳煌、王进这些老乡打交道所学到的最大收获。若要有为,必先无为,卖东西是不能抱着强烈的功利心和一锤子买卖心态去做的。营销之道,攻心为上,先从人情上打通,再在互动中加强,真诚日积月累,情感不断沉淀,无形当中,营销就豁然开朗了。
在会场中,我转了半天,在搜寻一个人的影子,但一直没有看到。这个人就是邹又新。他消失在乡友的聚会中已经很长时间了。在偌大的浠水县,他也是我最敬佩的人之一。
如今的他,正在卷进一场纠纷当中,他的“大别山民俗博物馆”现在正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十几年时间辛苦搜集的几万件古代农村日用旧物,都堆积在他租用的花凉亭村村部里,一条裴麻公路从村部旁的山头穿过,放炮的巨大震动让屋瓦瑟瑟发抖,七十年代的红砖屋在炸山声中摇摇欲坠。
他现在已经山穷水尽,拆迁时的允诺不断缩水,在各种踢皮球中得不到落实,他和他的博物馆无路可去,变得越来越愤怒,找各层级部门申诉,联系各种人寻求帮助,慢慢地,他成了官方眼中的“麻烦制造者”,很多原来和他交往密切的官场朋友疏远他,原来总对他竖大拇指的人保持缄默,他的政协委员头衔也被撸掉了,邹又新这三个字变成了一个禁忌词,曾经各种饮宴聚会的座上宾,如今已经越来越少看见他了!
我摇头叹息,世态炎凉,从古以来,为人锦上添花的多,为人雪中送炭的少。他可能生不逢地,如果他和他的博物馆位于发达的江浙或者珠三角地区,财大气粗的政府恐怕早就为他建馆,风风光光圆圆满满,绝不会受这种委屈。
旁边的朋友跟我讲:我只有每次回到老家,走在老家的土地上,才会感觉这里实实在在是属于我的。听到这里,我的心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再粗粝的人,当真情流露的时候,不由自主说的话,都是诗的语言。
人人心里都有一种“隔篱饭香”的心态,欣赏外地之余,却忽略了本身也有很多值得留意的事与物。很多人视野太狭窄、器宇不开阔,对自己的故乡了解太浅薄、联系的人太少,所知所悟很浅薄,难免会有怨乡、厌乡的情感,在外地工作,千方百计隐藏自己的籍贯、口音,害怕那个土气、贫穷、粗鲁的原生地,会折损了自己个人的尊严。
我曾经就遇到这么一个人,当我们攀谈时互相询问籍贯,他跟我讲自己是汉阳的,而后来无意间遇到他的一个高中同学,才知道他是孝感汉川的,从此,我对这个刻意粉饰自己的出身、爱慕虚荣冒充大城市人的家伙疏远了!
人要认祖归宗,才能找到自我。否则或是游魂,或是异域归化者。对于我们来说,精神上认祖归宗,除了不断加强和故乡的人的联系,别无他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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