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方舟:长相不是命运,性格才是|书目治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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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目治疗师:
你好!都说“颜值即正义”,我觉得在生活中,长得好看的人似乎做任何事情都会轻松很多,从不担心没人喜欢,甚至连犯错也更容易被原谅。
然而,作为一个颜值不高的人,我并没有过类似的体验。我的体验,是学生时代看着暗恋的男神和校花在一起甜蜜,现在则看着身边的女性朋友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可我却还保持着母胎单身。前阵子有天晚上加班,满身疲惫地从办公楼出来,发现外面正下着大雨。可我翻遍了手机,却没有找到一个能给我送伞的人。

那一刻,我对自己容貌的自卑和怨气突然从心底里全跑了出来,有了想哭的冲动。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自己去整容变美,是否就能告别“小透明”的卑微姿态,受到更多的关注和宠爱?一个人在城市打拼的艰难生活是否也会变得容易?我也曾想过,或许是我对容貌的执念太深,但我又该如何放下?
——伤心的小墨

本期治疗师
蒋方舟
知名作家、《新周刊》副主编

简·奥斯汀《劝导》

(蒋方舟/口述,危敏/整理)

美丽终究是一种少数人的幸运,
因为没有得到一种幸运而困扰和自卑,
其实大可不必。

伤心的小墨,你好:
虽然我不认为“颜值即正义”,但好看确实是一种幸运。这种幸运不仅在于被世界温柔相待,更在于让人较少面对心理层面的挣扎。据我观察,就连在写作领域,长得好看的女性作家在大概率上也比长得不好看的女性作家写得好,虽然这可能与人们的刻板印象刚好相反。
这是因为好看的女作家,写作的动力不会来自于性别的困惑和外界的敌意,她们的创作非常平和,甚至能够用一种趋近男性化的眼光来看待世界。
如果自评,我应该属于“不好看的女作家”那一类。身边许多影视圈的美女让我很早就认识到自己颜值的不足。以分数评价,满分10分,我给自己打4分,在曾经最受颜值困扰的时期,可能只有3分。那是在大学期间,我体重飙升到110斤,(身高只有160cm)。那段时间脑子里没有别的,每天就想如何减肥。为了控制食欲,我每天只随身携带几块钱。因为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精神状态也十分萎靡,感觉自己的形象就像一个摇滚乐队的鼓手,随时都可能从地上捡烟头来抽。
阳光假日
插画From:罗格(英国)
现在我已经能够以比较淡然的心态来面对这个问题,而替我解决难题的契机是爱情。恋爱以后,我意识到原来长得不好看的人也能被爱。当内心的空洞被爱填满,注意力也从自身转移到恋人身上之后,对于长相的执念便逐渐淡化。
所以,关于如何应对颜值困扰,除了整容这种高风险的选择,我建议你不妨读一本爱情小说——简·奥斯丁的《劝导》。这是简·奥斯丁生前完成的最后一部小说,而其中的女主角安妮,几乎能算是她笔下颜值最低的一位。
与生来就不美相比,更残酷的或许是曾经美过。《劝导》的女主角安妮就是这样。她是一个美丽且出身优渥的贵族小姐,在19岁时与年轻海员温特沃斯坠入爱河,并私自定下婚约。然而安妮的父亲和教母却因温特沃斯出身卑微贫寒而极力反对这场婚事。他们认为,安妮应该匹配一个条件更加优秀的结婚对象。
2007电影版《劝导》中,由英国女演员莎莉·霍金斯饰演的女主角安妮
(图片:豆瓣电影)
经过“理智”的考虑,安妮选择与温特沃斯分手。然而分手后的安妮却因失恋的过度思虑,容貌迅速枯萎。雪上加霜的是,奢侈无度的父亲逐渐将家产挥霍一空。年华老去,家庭衰败,时间几乎摧毁了安妮的一切魅力。
而温特沃斯却在海外战争中升官发财,荣归故里。八年后,他们终于重逢。岁月毁掉了安妮的青春与美貌,却使温特沃斯变得更加容光焕发。安妮发现自己仍旧深爱着温特沃斯,但温特沃斯却由于愤恨当初的抛弃,表示自己并不想再见到她。
曾经被视作“高攀”自己的恋人,如今却变得自己永远也追赶不上,看似有点因欺少年穷终遭“报应”的意味,不过,这并不是一部吃瓜群众喜闻乐见的“男神复仇记”,安妮也并不是一个精于算计的“绿茶婊”,相反,相貌不美的她几乎能够算是简·奥斯丁笔下最招人喜爱的一个角色。
对于一个韶华已逝的女人,这种爱情的挫折或许比从没被爱过还要令人悲伤。不过,安妮失虽然去了爱情、财富、美丽,但她人格的高贵、坚韧和温柔却从不曾改变。她在人群中总是不说话,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她的存在,但是她却在意每个人,觉察到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每一件事。她不仅是大家信赖的倾诉对象,还拥有值得他人依靠的智慧。遇到突发事件,她总能够沉着冷静、临危不乱地妥善解决。
同时,安妮还有当时大部分女性难以企及的卓越见识。当社会普遍认为海军是穷人,算不上绅士时,安妮却赞扬他们为国家做出的巨大贡献。当有人说男性更懂得爱情时,她也能够勇敢地表达自己对爱情的看法,认为女性对爱情的坚持天长地久。
2007电影版《劝导》最后男女主角选择在一起。
(图片:豆瓣电影)
而安妮的敏感,也让她的性格中有种接近完人的压抑,在八年的时间里,她不断压抑着对男主人公的渴望,而每个读者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都希冀女主人公勇敢表达自己的内心。终于,安妮追上了读者的劝导,表达了自己八年来持久而深刻的的渴望。
男主人公温特沃斯也正是被她的坚持感动,两人重归于好。在他看来,安妮就像一颗坚果,“靠着原先的能量,经受住了秋天暴风雨的百般考验,浑身见不到一处刺痕,找不到一丝弱点”。两人的重新团聚终将比第一次更加美满,因为他们经受了考验,对彼此了解更加深刻。
大部分人应该会同意,长相上拥有重大缺陷的人很少,许多认为自己不好看的人,只是“不够”好看到单凭外貌就让人喜欢的程度。事实上,外貌虽然能够给你带来他人的第一眼好感,但它绝不是魅力值的决定因素。《巴黎圣母院》中那个面目可憎的卡西莫多,也能够因为美好的心灵而被读者喜爱和怀念。
改编自文学名著《巴黎圣母院》的动画电影《钟楼怪人》1996。
(图片:豆瓣电影)
而茨威格《断头王后》中那个天生丽质的公主,出身高贵,十九岁就嫁给法国国王,成为王后。她的前半生可以说极度顺遂,令人艳羡。然而她却“恃貌而骄”,终日沉迷于打扮和享乐,最终被送上了断头台。
茨威格为断头王后说的那句“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现在依旧适用。不论是天生丽质,还是通过整容变美,当你真的企图用外貌去获取某些利益,是不是真的能承受随之而来的各种后果?就像《劝导》中的安妮,和温特沃斯分手后,也曾有过一个条件更加“匹配”的追求者,但实际上,此人对安妮并无爱情,安妮只是他获取财产的一枚棋子。
《The History of Marie Antoinette(玛丽皇后的历史)》
插画From:H-57studio
承认并接受自己不美,的确是件不那么容易的事。不过,美丽终究是一种少数人的幸运,因为没有得到一种幸运而困扰和自卑,其实大可不必。而如果将自己的孤独和不幸归结于长相这个因素,其实也是一种逃避。毕竟容貌是天生的,但完美的内在却得靠后天辛苦修炼,这可比抱怨长相要难得多。
好看的皮囊终有一天会逝去,但有趣的灵魂却是万里挑一。不如趁早接受自己不能改变的,改变自己所能改变的,抓紧时间修炼“内功”。在《劝导》中,简·奥斯丁几乎为我们列举了所有优秀动人的特质,从中挑选几样勤加练习,足以使你人见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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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蒋方舟
策划 / 卢隽婷
编辑 / 卢隽婷
视觉 / 徐铭远
图片来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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