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塔文韵丨文本解读:《记念刘和珍君》——愤怒的悲凉,绝望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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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念刘和珍君》——愤怒的悲凉,绝望地希望
文/李果
1926年3月18日,在段祺瑞执政府(今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门前广场发生了一场惨案,致使47人当场死亡,200多人受伤,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三一八”惨案。死者中为人们所熟知的有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刘和珍、杨德群。鲁迅先生在参加了刘和珍的追悼会之后,写下了《记念刘和珍君》一文,并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七十四期发表。
这篇文章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对刘和珍的纪念上,更有对政治的控诉,对人性的悲哀,在绝望的愤怒中蕴含着悲凉的希望。这篇文章的色调是暗的,尽管有些许的光亮,却也湮没在了黑暗之中;这篇杂文的感觉是冷的,尽管有滚烫的热血在涌动,却也在现实面前化做了沉默。穆旦诗歌《五月》中有一句写道:“是你们教会了我鲁迅的杂文”。鲁迅的杂文到底在说什么,他又是怎么说的。我们来看一看鲁迅的杂文代表,这一篇——《记念刘和珍君》。
文本分析
1.第一小节
原文第一小节第二段中有这样一段话:“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这段话透出了这篇文章语言叙述的第一个特色,矛盾。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那我为什么迟迟不写?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关,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这”指的是写点东西,于死者毫不相关,透着一种冷讽,一种嘲弄。这是对命运、对世界、对人生、对生活、对活着的他人与自己的讽刺与嘲弄,所以他接着说: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大抵,只能,如此而已。为什么是大抵?为什么是只能?如此而已,此,又是什么?
原文接着说: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矛盾,无奈。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恐怖,绝望。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死去的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洋溢在我的周围的,是四十多个青年的血吗?不是,是悲痛,是绝望,是四十多个活生生的人惨死的悲剧予人的痛苦,艰于呼吸视听,哪里有什么言语,又如何能有言语。人悲痛到了极点,是说不出什么话来的。所以他讲: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长歌当哭。
接着道: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几个所谓学者文人,“所谓”二字,一语道破,假的。我们说:逝者为大,更何况是为了国家与民族而无辜惨死的四十多个青年。在这种时候,有人拿逝者作文章,谋利益,还是阴险的论调,岂不让人觉得悲哀,觉得愤怒。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2.第二小节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力量。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哀痛者是谁,幸福者又是谁?是敢于直面人生,正视鲜血的人。哀痛于逝者的离去,幸福于绝望中的、血色的——希望。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以时间的流逝,来洗涤旧迹,什么旧迹?事情发生过的迹象与人心中的触动,渐渐淡了。仅留下淡红的血色,微漠的悲哀。微,少;漠,冷漠。
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偷生,活着的人是在偷生。似人非人的世界,维持着,偷生。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活着,还活着,写的必要,我也觉得。但我一直没有写,直到现在。离三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两星期,十四天,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忘却,救主,多讽刺,多现实。
3.第三小节
“……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这段话的值得品味的点在哪里,在“踌躇”两字上。向来如此,现在却有些踌躇。为什么呢?因为过去的心安理得,过去的认知浅薄,在血淋淋的现实与大写的生死面前改变了。所以说: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赁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温和与微笑,这是整篇文章里唯二的温暖的色彩,鲁迅把它给了记忆中的刘和珍君。鲁迅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越是美好,越是有价值,待它毁灭时便越令人心痛,悲伤。戏剧如是,人生如是,刘和珍君亦如是。
待到学校恢复旧观,往日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学校的一份子,往日的教员自以为责任已尽时,一个已经脱离了学校的曾经的学生竟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对比,微笑的、温和的刘和珍君,有情,有义。
4.第四小节
……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颇为怀疑,怀疑什么呢,怀疑人性。“向来、然而、不料、不信”,于矛盾、转折中表达了一种复杂的情感:失望,以至于绝望。
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过往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怎么突然碟血而亡了呢?恍惚如梦,难以置信。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为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在政府口中变成了暴徒,又有流言说是有利用者。什么人是利用者呢?自然是指所谓的幕后黑手——游行运动的组织者。颠倒黑白,强权政治。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惨象,是逝去者的鲜血,流言,却是活着的冷风。衰亡民族何以默无声息?因为声息的出口被枪与火封住了。难以言语,唯有沉默。沉默,沉默的火山要么爆发,要么消亡。
5. 第五小节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有人选择了沉默,有人选则不沉默。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纵然那鲜血将从自己的身上流出。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欣然二字,道尽了刘和珍君的风采。鲁迅在另一篇杂文《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中写道:“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刘和珍君,岂不正是为民请命,舍身求法者吗?
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这一段话,以极其冷静、客观的角度与语调描述了刘和珍、张静淑与杨德群三人的死状,尤以刘和珍君为甚。这种描写手法,犹如一位医生在解剖尸体,冷静、客观,使人历历在目,如临现场。
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屠戮妇婴、惩创学生、虐杀女子,干下这些丰功伟绩、血污满面的人,居然昂起头来。这是何等的讽刺,讽刺着杀人者,讽刺着活着的人,更讽刺着这个世界。
6. 第六小节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闲人,无恶意的闲人、有恶意的闲人。饭后的谈资,流言的种子,这就是生命的消亡对于闲人的意义所在。闲人,看客,冷漠。
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徒手的请愿,意义寥寥。血战,非徒手,结果仍小,何况请愿,且徒手。
……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深的意义,寥寥,不等同于虚无。志于道者,同于道。
7.第七小节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干练坚决,百折不回,互相救助,殒身不恤,这是中国女子还有的勇毅,也是中国革命所需要的精神。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淡红的血色,孕育着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怀着哀痛与幸福前行。
参考文献:
[1]张洁宇.“是你们教了我鲁迅的杂文”——穆旦诗学思想与鲁迅杂文精神[J].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04):120-128.
[2]陈粉霞.简论鲁迅两篇杂文写法上的异同[J].成才之路,2019(28):79-80.
[3]朱伟.纪念,总在热烈中偏离本意……——读《记念刘和珍君》漫想[J].中学语文教学参考,2017(10):4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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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明月 刘海宁
审核|马 瑞 李章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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