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洲往事 第八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前情提要
任国为政治利益灭亡了棽国,屠杀了棽国王室全员,唯有大公主姬灼华逃亡幸存。姬灼华逃亡后,因其武学天赋异禀为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影”组织收留。灼华知道这不是个好地方,但她无处可去,又想习得本领为亲复仇,只得选择留下。而昱国内,太后高逐云的生父竟其实是萧国多年前派往昱国的间谍尉离;此人深为昱国人所憎恶。尉离的故友莫易笙作为萧国使者拜访昱国,请求觐见逐云。
弄影阁的射箭场外,姬灼华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树丛下;这时树木茂密,上面是高大树丛,她周围则是茂密的灌木。远远望去,见到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向射箭场走来。她冷冷一笑:“鱼儿总算要上钩了。”
那人是“影”组织的王牌成员之一,原莳迹。他素来持着自己实力较强,以凌辱组织内更弱小的成员为乐。昨日灼华刚宣誓加入弄影阁,莳迹见灼华不过是一个小女孩,竟企图对她行不轨之事。所幸灼华身手实在是快,竟然逃过了一劫。她清楚地记得自己逃走时那人说的话——“别以为这样就完了,死剩种。”
“对,还没完。”灼华低声自语。今日,她一定要教训一下原莳迹。一来出一口气,二来如果不反抗,欺凌就没完没了。毕竟,“影”组织是不怎么会管成员间的好勇斗狠的,所以她只能靠自己。
正静静等着看好戏,她耳畔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少年的声音:“姑娘,你一个人静悄悄地在这里干嘛呢。”灼华微微侧头朝说话的人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她似乎完全没有要作弄人却被抓现行的慌乱,瞄了那少年一眼后目光又转回原莳迹身上,轻声说道:“嘘,别做声。等他射中那靶子,就有好戏看了。”那少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到原莳迹,一下子明白灼华必定又是一个被莳迹盯上的可怜虫;若是这样,她现在居然还能生龙活虎地待在这里,就真是不简单。少年饶有兴味地看着灼华,很配合地没有再出声,还在她身边蹲下,好让灌木更好的隐蔽自己。
两人静坐观看,只见原莳迹上箭,拉弓,貌似想当随意地一射。百步之外,竟仍一箭射穿靶心。然而,就在箭正中靶心那一瞬间,他身后猛然冒出一阵浓厚的白眼,裹住了他全身。他连忙从浓烟中跑出来,可是跑出来那一瞬间眼睛周围仍有几丝白色,顷刻随风消散。他捂住双眼,发出痛苦的叫喊,然后立刻狼狈地离去,寻求救助。
灼华见到莳迹狼狈的样子,会心一笑,捂住嘴努力使自己不发出声。自从失去家人后,这是她第一次笑。确认他走远后,灼华轻快地向箭靶处跑去,少年跟上了她。
“哎呀,看来他的眼睛,没一两个月好不了了。”灼华自言自语。那少年想着万一灼华稍微软弱一些会是怎样凄惨的下场,觉得她下手倒也算轻了。“你做得不错,在这个地方,必须自己长出刺来保护自己,”他说,“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个嘛,你很快就知道了。”说完,灼华走到其中一个靶子前,蹲下身用手扒开其底部的泥土,渐渐浮现出一些金属的线。“简单点说,我在地下铺好了机关。他射中靶心那一刻的振动,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导致机关末端两火石相撞;那点火星足以引燃我埋好的‘磷珠。’”磷珠乃弄影阁的独门暗器,由白磷加上其他原料制成。只需极少量,在燃烧的时候就能一下子放出大量白烟。那白烟有一定毒性,最要命的是,可以灼伤眼睛。
少年倒也佩服灼华的勇气和缜密;显然她只用一天时间就收集到了情报,知道原莳迹作为组织内箭法最强的王牌远程杀手,每天都是最早来到射箭场独自练箭的,所以才想出这么个计划。而且,灼华一点点将自己布置的机关拆解,少年也就渐渐看清这机关的精妙,情不自禁地惊叹:“五个靶子,五套如此周密的机关,你该不会花了整晚来布置吧。”“事实上我只用了大约半个时辰。”少年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夸道:“你真是天生奇才。”灼华莞尔一笑。“哪里的话,我这次差点就失败了,还多亏你没拆我的台呢,予欢师兄。”
事实上,因为那少年刚刚外出执行任务回来,灼华之前并未跟他见过面。不过她听其他组织成员提起过那个由戴陌桑一手带大,实力和地位都非其他人可比的师兄,顾予欢。凭借那些只言片语和她的直觉,灼华见到予欢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当然,予欢也早已从戴陌桑那里知道了灼华的身份,随口说道:“不客气,公主殿下。”
听到那声“公主,”灼华突然停住了拆机关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消失。那两个字又刺痛了她心上的伤疤。她黯然道:“我早就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予欢一下子愣住,意识到自己往别人伤口上撒了盐,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沉默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说了声“对不起……”灼华见到予欢那满怀是理解和同情的眼神,心中突然有种特别的感受,笑了笑说:“没事啦。”两人相对无语。
不一会儿,她已经将布置的机关全拆好了。予欢大概想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沉默,没话找话一般地说道:“都这个时辰了,快去训练吧,不然要被师父责罚了。”灼华点了点头,两人就在朝阳柔和的光线下这么走着。
灼华跟在予欢身后,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师兄,”灼华突然开口,“教我武功,好吗?”予欢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一下子定住,回头看了灼华几眼,好像在考虑什么,最终只是貌似满不在乎地说:“不是已经有师父教你吗?”
灼华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对于师父来说,我们只是棋子。棋子不能太弱,否则没用;但也绝不能比他更强。所以,他对我们会留一手。可是你不一样。他待你视如己出,把你当成绝对的接班人;只有对你,他才会毫无保留。”予欢再次被灼华惊住。他不敢相信一个那么小的姑娘,从前还是个备受宠爱的公主,竟对这种种算计看得如此通透。可是,想到戴陌桑极不喜欢手下间有任何可能使他们产生私人感情的行为,他还是故作漠然地说道:“你干嘛那么执着于要学到师父十成的本领?怕他们再欺负你吗?”“不,”灼华的目光突然有了一种渗人的决绝,“因为我要变得足够强;强大到可以让赢越他们血债血偿,强大到足以保护在意的人不受伤害。”
予欢心里一颤,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抱着血泊中的母亲痛哭的自己。不过他并没有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希望帮你变强。按理说,‘影’的成员之间,是有潜在竞争关系的吧。”
“坦白讲,不凭什么。但是我如果不开口问,怎么知道你愿不愿意?”灼华的语气中,少有的带了几分无奈和恳求。“相信我,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教我武功的事,我也永远不会和你争什么;相反,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我会帮你。”予欢默不作声,只继续向前走着。灼华正有些失望,突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灼华一眼,笑道:“说话可要算数。”
另一边,长秋殿内,莫易笙见到了逐云。
她化了很浓的妆,不过仔细地看仍能看出病容。按规矩行了礼之后,莫易笙问道:“太后可还记得臣?”逐云轻轻一笑。“记得。予八岁那年,先生就来过,还让予知道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她微微捋了捋两鬓的秀发。“先生想见予,所为何事?”“只是想见一见故人之女罢了,”他注视着逐云的脸,竟觉得好像恍惚间故友在自己面前重生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的感受,“她真的越来越像她的父亲,不只是样貌,还有品性。果然是血脉的力量。”
这番话,固然有真情流露,但也多少有些暗示她应该跟自己“真正的母国”站在同一阵线的意味,逐云不会看不出。她得体地回应道:“予倒从不认为,血脉是决定一切的东西。比方说,一个人在昱国长大,也忠心昱国,那她就是个昱国人,跟她的血统毫无关系。您说对吗?”“那是当然,”逐云的话让易笙难以反驳,“不过要小心,您这么想,昱国的百姓却未必会这么想呢。”
逐云沉默不语。她明白万一自己身世暴露,百姓们可不会在乎她为昱国做过什么,何况还有她的那些政敌会借题发挥。不过,她还有一点少年时的锐气,就是觉得自己是什么人,自己说了算,不在于别人怎么看。
这略显凝重的安静维持了片刻,逐云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她真正在意的问题:“贵国的太子,可还安好?”由于玉彦在清临身边安插了眼线,所以对于清临和翾飞间的来往,她其实知道得很清楚。玉彦他们也许会觉得这只是种朦胧的互相吸引,两人也很守礼,但逐云作为母亲,能看出女儿其实已经用情极深;她也很明白,女儿是个不易动心的人,可一旦动了心,就能把对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所以,翾飞的情况,她必须了解更多;若非为了这个,她本不太想跟一个知道自己身世的萧国人接触。
易笙听到逐云提起他们的太子,有那么一瞬间眼中似乎流露出几分悲伤,不过他很快又神色轻松地答道:“承蒙太后关心。虽在任国为质,不过太子为人精明,身边也有萧国的人在保护他,不会有事的。”说到这,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看着逐云。“说起来,王姬也是身在任国吧,听闻现在还跟太子交情甚笃,也是缘分啊。”听到易笙突然提起清临,逐云也略微有些惊讶。清、飞二人如此隐秘的神交,他竟然会知道。看来的确如她所了解的,易笙跟萧国太子关系密切。逐云领会易笙可以提到清临的用意,略微思索了一下。她突然感到头有点痛,眼前有点发黑,不过还是好像没事人一样缓缓说道:“有一件事,希望跟先生您商量一下。”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云雀阁迎来一位可爱的访客。
“夫人。”赢臻微笑着跟清临打招呼。“是臻儿你呀。”一见到赢臻,清临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晴了似的。两人虽然辈分上是“母女,”事实上年龄相差无几,而且性格相投,相处得就跟亲姊妹一样。她带着赢臻到自己的房内谈私话,那些侍女等也都不敢打扰。
赢臻四下看了看,确认其余人等都知趣地退下了后,轻声问道:“好久没有见您离开过云雀阁了,是因为父王对您的管控又更严了吗?”“嗯,你在这座楼里看到的每一个人,现在都有监控我的任务,我还是更加谨慎点的好。”清临的语气甚是平和。自己确实有暗中为昱国提供情报,而且太得人心,太有城府,被赢越忌惮也是迟早的事;而且人们对女子总是倾向于低估,所以她只要未来一段时间装软弱、恭顺,也就没事了。
反倒是赢臻,心中的歉疚流露于目光中;她总是把父王对别人的残忍揽到自己身上。可是,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沉默了一会,她想到了一件事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他呢,您打算永远不再见他了?”清临一下子愣住。“你说什么?”
“夫人您,喜欢萧国的太子吧?”赢臻的神情充满了关切和温柔。“我也许只是个小丫头,但我很清楚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她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想到自己那段同样难有结果的感情;既有羞涩,也有无奈。
赢臻的问题,其实让清临心潮起伏,但她还是若无其事地答道:“臻儿你想太多了,没有这样的事。”然而,她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被赢臻敏感地察觉到了。赢臻明白这失落从何而来,而且似乎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心声:“有也没关系啊。只是渴望找到一个真正懂自己、为自己着想的人而已,这有什么错?”说完,她将手搭在清临的肩膀上,推心置腹地讲道:“夫人,人生在世,有个真正的知己不易,要好好珍惜。”
赢臻这话,不仅像是对清临说,竟更像是对自己说,让清临甚是触动。清临低头思索了一会,想起自己埋在心底那个大胆的想法,然后抬头看着赢臻,问道:“臻儿,帮我一个忙,可以吗?”赢臻微微一笑。“不用说,我懂。”
傍晚,从翾飞的住处如期响起了悠扬婉转的琴声。低音时沉稳柔和如松涛,高音时清脆嘹亮如银瓶乍破、刀枪相鸣;且此曲中泛音甚多,因而甚有透亮空灵之感,美得令人有些怅然。然而,这流畅而准确的琴声中,突然出现了一处微小的错误——弹琴之人,见到了姬清临。
按说,以翾飞的造诣,纵使突然电闪雷鸣,都不能使他弹琴时分心,更别说出错,偏偏见到清临的身影却会一时心乱;按说,那个微小的错误,一般人根本听不出来,偏偏清临注意到了。她莞尔一笑,打趣道:“怎的,一见到我就心乱了?”
“确实是……只有见到你才会这样呢,”翾飞承认得倒很干脆,“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来这里?”他有些惊讶清临那般审慎的人怎么敢独自去一个赢越之外的男性的住所。“有赢臻公主帮我打掩护,她说要单独和我到就说我要单独和你到后花园边赏花边说点体己话,那些人也就不敢跟着我了。”
两人平时习惯了不用言语交流,此刻相见,一时竟也是脉脉不得语,却无声胜有声。过了一会翾飞才开口道:“你……还好吗?任王最近似乎对你有些戒备。”他知道任王之前送她眼珠子威胁她的事。“除了臻儿,他对谁都有所戒备,”清临表现得还是那么轻松,“我挺好的,太子你教我的东西很有用;至少表面上看,我现在,在宫中颇得人心。只是,在每个人跟前要换一副不同的面孔,也真的有点累。”
听到她说在每个人前都要换副面孔,翾飞倒是相当能体会那种疲惫,不过他也不能告诉清临不必那么做,只能说:“没办法,身处异国,还是个如此残酷的国家,每一步都身不由己。”“如果可以选择离开呢,”清临用一种试探的目光看着他,“如果可以选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过自由的生活,你会愿意吗?”
第七章 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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