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阁 系列散文】华中: ?舒溪河畔(15) 乌二叔

舒溪河畔(15)
文/华中

@乌二叔
乌二叔的爹一共七兄弟,他是老幺。
乌二叔的爹结婚三年了还没有孩子,就从龙潭抱养了一个小男孩,我们那里俗称抱“引窝蛋”。
果然,第二年,大二子就出生了,取名太杰,小名“杰二”或“杰巴坨”。
年轻时,乌二叔的爹还是个醒头人,儿子出生后便口无遮拦。一天,在大湾里挖包谷土时,趁大家谈兴正浓时,揶揄大伙说:“您岸(土话你们)结婚铺盖家具一大堆有什么用,完岸(土话我们)搭块门板也还不是照样得也儿打!”
因兄弟多,家境一般,到乌二叔的爹结婚时家里只是进行了简单的操办,乌二叔的爹一直耿耿如怀。“俺搭块门板也得也儿打!”成为他们那一代人独有的笑话,颇有几分苦涩的自我嘲解。

儿子出生后不久,乌二叔的爹就去孔雀湾请来算命先生给“杰巴坨”算命和写流年。
那时,村子里都兴这个,但凡家境稍好一点的人家,孩子出生后都会请算命先生帮忙给写一本流年,也称做流年。
屋后三脚坡下的孔雀湾,文敏瞎子算命远近闻名,同时也帮人做流年。我们那里做流年,按五年一个闰脚,给你的一生命运走向进行推测预算。健康、财运、婚姻、官运、功名、子女、生老病死等排成命局,每个人方可根据不同阶段的运势来趋吉避凶。
算命先生问清楚“杰巴坨”的具体时辰后,开始掐指神算。
忽然,先生掐住右手中指,眉头一皱,停顿了下来,略显诧异状。
乌二叔的爹一惊,忙问:“咋的了?”
都是同道中人,先生也不敢隐瞒,稍微停顿了一下后,说:“有什么事也瞒不住你,我就直说了啊。”
“一定要说实话!一定要说实话!”乌二叔的爹和娘忙回答。
“你这个儿子命虽贵,可不好养呀!”算命先生顿了顿,欲言又止。
“那咋办啦?”一听这话,夫妻俩急傻了眼。
算命先生反复掐着指头,继续说道:“杰儿命里五行缺土严重,只怕一生坎坷多磨难!”
乌二叔的爹和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我看啦狗是属土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杰二起一个狗儿的小名可能会有帮助。”先生放下指头,建议道。
“求求你,文敏,你一定要帮帮我们家杰二!”结巴坨的娘急得差点昏了过去。
正说话间,后面何家养的那条黑色大狗摇晃着尾巴走了过来。乌二叔的爹眼前一亮,脱口而出:“吔,就叫“乌二!”
原来,何家这只黑色大狗平时大家都唤它“乌二”。
“要得!要得!”先生和杰巴坨的娘随声附和。
乌二叔的爹深知五行有缺对人的一生运势、健康的影响。如果只是一般的土少或者土弱,先生是万万不会用到“严重”二字的。
“如果这是注定的,就不可改变,这就是命!”乌二叔的爹已有几分明白,心中却不免隐隐作痛。
从此,“结巴坨”的小名被“乌二”取代,并流传开来。
“乌二”天资聪颖,读书也很是刻苦,十二岁时去了离家约十多里的曾家河学校读初中,成绩一直优异,尤以俄语突出。毕业后,考取了长沙水利学校。可读了不到一年,因连续三年自然灾害影响学校宣告暂时停办。
乌二只得回家务农。十七岁那年,便迎娶了观音寺姚家坪的美女姚福梅。
这年春节,一大早,乌二的娘正在准备年夜饭,叫乌二去堰坝河买一包盐。乌二跑到堰坝河,看到一大帮小伙伴在祠堂外禾场上玩耍,便凑过去看热闹。
这时,克优跑过来,拉住乌二的手说:“来,乌二,一起打几盘鸡二棒玩哈要的不?”
乌二一方面不好推辞,一方面也经不住诱惑,便跟着大伙一起打起了鸡二棒。直到媳妇福梅找过来,大伙才一窝蜂散开。
回家后,福梅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把乌二拉到火坑边坐下,拿来梳子把乌二头顶的头发盘起来,用橡皮筋扎了一个毽子状。乌二身穿蓝色的中山装走出屋外,毽子毛在头顶一晃一晃,引起左邻右舍一阵哄笑。
乌二回家拿起镜子前后照了照,稚气未尽的脸颊上泛起了阵阵红晕。
新春佳节,一对不谙世事的小夫妻不甘寂寞,在那火红的年代,却也活出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模样。
同年,乌二担任堰坝河生产队会计。
二年后,升任舒溪村(当时叫高峰大队)会计。
在此阶段,我才认识了“乌二叔”。并渐渐地,也跟从和习惯了伙伴们对于“乌二叔”的称呼。至今,我依稀记得我第一次叫“乌二叔”时那拗口别扭的样子。
再过几年,勤劳、朴实的乌二叔担任了舒溪村党支部书记,成为三望坡公社最年轻的村支书。
在开放战略的指引下,舒溪村一直站在改革开放的前沿,特别是由集体转化为承包制再到分田到户的过程,乌二叔紧跟政策步伐,做动员、做工作,付出了巨大的辛劳。
在他的任内,连通了通往县城的公路,修建了跃进大桥,舒溪大桥,新修了舒溪村中心小学,为舒溪村的发展做出了历史性贡献。村民们亲切地称他为“杰支书”。
在筹建舒溪大桥时,上面没有资金拨付,全靠村民自发筹集。乌二叔融合集体的智慧,邀请本村的土桥梁专家李少秋和部分老同志、老党员进行充分的考察、论证。在决战阶段,组织全村劳力轮流上阵,大桥食堂日夜开餐,硬是一天一夜完成了起拱,确保了大桥的进度和质量。
乌二叔还组织村民积极参与政府号召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工作。道山头水库、两河口水库、竹园电站等都留下了他战斗的身影。在两河口会战中,更是亲自推着鸡公车,参加到热火朝天的水库合拢奋战场面中。

1986年,县里决定抽调一批基层骨干充实乡镇干部队伍,并选派到市党校学习培训,杰支书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可政审时因年龄稍大而落榜。
为了安慰他,政府安排他到乡企业办任主任。乌二叔毫无怨言,只是在他办公桌的玻璃台面下,长时间压着这么一句话:先天既已注定,今生不必强求!
言辞悲壮却又彰显了豁达。宿命只是冥冥之中的观念和幻想,仕途得失,并没有改变乌二叔为人做事、克己奉公的态度。

为了振兴乡村经济,乌二叔带头跑业务,跑项目。不仅整合了农具厂、饮食饭店、铁匠铺等遗留小企业,还先后开办过墨岩厂、木材加工厂、地板厂和木材木炭经营公司。那时,在龙潭区域,三望坡乡的经济一枝独秀,一派繁荣。
1993年,撤区并乡。乌二叔在观音寺镇企业办下属的建筑队任负责人,主管水泥二厂基建工作。
2000年,因常年工作在第一线,乌二叔积劳成疾,倒在了他日夜坚守的建筑队,享年56岁。人们发现他时,他依然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
乌二叔的早逝,人们一片叹惜。虽然“乌二叔”的一生错过了多次机会,至死,也没有捞到一个“铁饭碗”的名号,但他作为舒溪的子民,一生为村民操劳,为乡镇企业奔走,任劳任怨,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许和敬仰。
福梅婶妈在清理乌二叔的遗物时,打开那本流年,里面居然夹着一张十几年前的信用社借据,金额为300元。
福梅婶妈颤抖着双手,再一次潸然泪下。
福梅婶妈清晰地记得,那是分田到户后不久,村里别人家都置办了打稻机,而作为村支书,家里连一台打稻机都没有,为此,福梅婶妈生平第一次对乌二叔大发脾气。然而,没过几天,一台崭新的打稻机出现在福梅婶妈面前,原来……
福梅婶妈再也忍不住,趴在棺木边嚎啕大哭起来。
出殡当日,舒溪村全体党员和大部分百姓,均自发来到杰支书的灵柩前吊唁,送杰支书最后一程。
乌二叔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躺在黑色的棺木里,紧闭着双眼,头上盖着那本薄薄的流年。
流年本上,乌二的命从上大运起,写到56岁时便戛然而止。
可是,无论如何,算命先生却怎么也没有算到乌二叔的一生竟是如此的朴实、正直、无私、廉洁和清贫。更没有算到人们对乌二叔竟如此的崇敬和爱戴。
因为,很多事,乌二叔做到了。
很多事,乌二叔却没有做。
2019年10月15日广东·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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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华中,男,1963年4月生。桃源县观音寺镇舒溪村人。现在广东佛山市任厂长。爱好文学,尤喜散文。任《高举阁》文艺平台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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