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的织机

相思的织机黎荔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无名氏《九张机》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中的这首词《四张机》,录自宋朝一无名词人的《九张机》,见《乐府雅词》。金庸引用“四张机”一段,表现瑛姑与老顽童周伯通之间的孽缘。绣有鸳鸯戏水图的锦帕,是二人的定情信物。“可怜未老头先白”一句,应是用来形容书中瑛姑初出场时的面貌:“容色清丽,不过四十左右年纪,想是思虑过度,是以鬓边早见华发。”后几句,写二人当初相爱相恋之情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经历了情人分离、丧子之痛等人生遭遇,瑛姑未老白头,令人叹惋不已。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男耕女织的传统分工练就了女性的一双巧手,就像鸟儿天生会筑巢,缝、编、织、绣的手工劳作,伴随着千百年来的深闺女性,填满她们虚度的日日夜夜。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纹锦字,将去寄呈伊。抬头繁星,亮到炯炯之时,如好大的一棵花树,在春天开满了细碎洁白的花;疏疏朗朗不多几颗时,又恰似浪子天涯,几千几万里;而若幽暗下来时,则让人想起陈年信笺上几滴若无若有的泪痕。星子夜夜在天上织一张大网,多少的心事就在这样的星空下结绳。千丝万缕相萦系,仿佛千万年前就订下了生死之约,要千万年守节情不移。可是那样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的网又能网住什么呢?
三张机。中心有朵耍花儿。娇红嫩绿春明媚。君须早折,一枝浓艳,莫待过芳菲。“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金缕衣虽昂贵,但仍有破旧之时,何足珍惜?而青春一旦逝去是再也回不来的。所以,花开可以折取的时候就要尽管去折,不要等到花谢时只折了个空枝。你说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有人独倚晚妆楼,那个折枝的人却迟迟不来。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我仿佛看到了一位丈夫久不归来的闺中少妇,在织机的吚哑声里,暗自颦眉,回梭如飞。在她白嫩的手指下,一只梭来来回回,她把春日的长相思,都随着柔丝织进了布里。织的都是什么图案呀?织的都是双鸳鸯、连理枝、并蒂花。为什么远人迟迟不归呀?到底是“多情女子负心汉”?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还是“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她织就的鸳鸯,水灵灵的,鲜活活的,振翅欲双飞,但这有着鸳鸯的织锦会去往何处?只恐被人随意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无计再相随。
在旧式的社会里,在深宅大院、朱门高墙之内,锁着多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红颜女子。我仿佛看到秋风平地而起,桐叶落地簌簌作声,寂静的夜色中,一灯荧荧欲蕊,莎鸡啼鸣之声断续相闻,仿佛还夹杂着离妇纺织时的声声叹息。对于人生如寄、无处安顿情感的思妇来说,旷野里每飘过一丝秋风,都会剥去一层本就微薄的意义和希望,而一份空虚则随之而生。梧桐夜雨,更残漏断,可怜未老头先白,愁心脉脉乱如丝。春波碧草深处,鸳鸯在哪里呢?只有孤独的织机发出呕呕轧轧有节奏的声音。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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