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人(1)

摄于绍兴西小路/20201021
鼠人
文/陈点灯
*本文为架空国家与时代背景,文中社会发展水平约为晚清到民国期间。地点人物情节皆为虚构,如有与现实雷同者纯属偶然。
相较练江流域的其他地方,鲤镇的孩子对黑夜尤为恐惧。太阳快落山,就可看到在山野间四处疯玩的孩子们一群群相伴归来。便是最贪玩的几个,也会在灯火初上时,伴着钟声,大步流星,踩着最后一抹熹微的暮色跑回镇子里来。全镇所有童男童女都必须在海澄寺的晚钟敲响前后尽快回到镇上——这是初代镇长定下的规矩。之后虽历改朝换代,已过数百年,但如今鲤镇的长辈们仍然信奉着这条不成文的准则,并用它约束着子孙。而对成年男女,虽没有做强行规定,却也要求人们午夜时分无事尽量不要在镇外乡路上闲逛,尤其不要靠近镇子的西北方。
出了鲤镇有着高高牌楼的乾门,沿着乡道往西北方走上几里,穿过茂密的榕树林,就是那座清澈得骇人的池塘。传说旧时有高人孙老道与练江蛟龙斗法,蛟龙负伤,逃入此塘。因此鲤镇的老人们称它龙王塘。他们还说,龙王塘风光旖旎,水清如缥,潭水却极深,简直一个无底洞。有不知情的农民放牛羊到这里,上一刻牛羊还在浅滩饮水,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后来是水边玩耍的小孩子。再后来,浣衣的妇人、水边小憩的旅人……通通消失在这一汪碧波中。直到鲤镇先民依孙老道指点,在潭边建起龙王庙,似乎才算止住了蛟龙的怒火——之后的鲤镇风调雨顺,极少出现灾害便可为证。可不管龙王塘吞噬了多少东西,池水却仍不改清澈的本貌。
不过最令孩子们恐慌的,不是这寒澈窅深的龙王塘水,而是传闻中常出没水边的鼠人。那是个怪异的种群。虽然孩子们谁都没见过——可一旦提到这些鼠首人身的怪物,提到它们狰狞的样貌、怪异的叫声和昼伏夜出的生活方式,谁又都能讲得绘声绘色。
鼠人的故事我自小也常听。而最爱讲、讲得最好的,就是年轻时在练江上跑船的算命林伯。每次林伯讲完他行走江湖见过的那些大世面,诸如邻镇的官老爷出行的排场啦,省城的大酒楼里五花八门的吃食啦,洋船上红毛鬼子的怪模样啦……孩子们就会迫不及待地催他,让他再讲一遍鼠人的故事——林伯自称亲眼见过鼠人吃人的恐怖光景,并在那之后忽地放下了跑船的营生,拜了孙老道后人为师,改行算命看风水。许是因此,他讲的故事才这样叫人信服。
“我头回瞧见那些怪物,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呐。我记得……那天正好是关钱的日子。跑船的兄弟几个高兴,买了点酒菜,在码头边的小饭馆就喝开了。本来打算睡船上的,这几个臭小子,非得起哄说是我怕媳妇管我喝酒才不敢回家。我气不过,心一横,抓了装钱的小包袱,借着酒劲往镇上走。走着走着……奶奶的,也不怎么,偏偏走到龙王塘那边去了。正走到水边那片树林里,远处都能看见水光了。我心里一揪,寻思着坏了,得赶紧往回走。我正要迈腿,你们猜怎么着——
孩子们睁大双眼,屏息凝神等着林伯说下去。林伯吸了一口他的水烟枪,慢慢道来:
“有老鼠‘吱吱’的叫声。是水边传过来的。我壮着胆子,往水边靠了靠,借着月亮光仔细一瞅——造孽哟!那不就是老人说的鼠人吗!那个怪物在湖边站着,跟人差不多高,两只尖耳朵,腮边长着须子,两眼放着红光,正抱着一个年轻后生啃脖子、吸血呐!那人一动不动,估计早就没气啦!我顿时吓得魂儿都没啦!酒也醒了,连头都不敢回,撒丫子就往家跑……连装钱的小包袱都弄没了,唉!可怜这么个好小伙子,就活活让怪物给咬死啦!”
孩子们害怕着,却又听得津津有味。像这类关于鼠人的故事还有许多,大人们也乐得讲给孩子们听,还衍生出了各种版本。久而久之,再贪玩、再调皮的孩子看到太阳落山,一想到鼠人放红光的眼睛,也就急急忙忙跑回镇子了。在鲤镇,西沉的斜阳和海澄寺的钟声共同保护着孩子们的童年。
这一年是庚子年,入梅格外早。从开春到初夏,往日里繁华喧闹的鲤镇都被连绵的阴雨笼罩着,竟也显出一丝消颓气来。到了五月端阳的清晨,开始弥漫黄葛和艾草气味的街巷中发生了一件怪事——林伯消失了。晨起的豆腐坊小伙计发现,林伯家的木门在那里歪歪斜斜地敞开着,而他每日不离手的烟枪断成两截丢在门边。街坊邻居进门去看时,被屋内的景象吓得不轻。屋内似乎经过了一场搏斗,画符制箓的朱砂和黄纸散落一地。破损的符咒从林伯家的窗口开始,沿着屋后的小路出了北门,一直撒到龙王塘边,十分诡异。现场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鲤镇人自幼恐惧的那个存在——鼠人。加上前一天晚上,林伯也给孩子们讲了鼠人的故事,更使得这一猜测站稳了脚跟。鲤镇的长官也派人去找,一无所获。
而自从林伯失踪后,镇上的怪事越来越多,发生的事情也越来越令人匪夷所思:在镇门口卖番薯粥的胡二哥收摊时,远远瞧见镇外树林里有一个又瘦又高、头上长耳朵的背影,接着便碰上了鬼打墙,胡二哥吓得又是作揖又是跪拜,好几个时辰才走回家。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教书匠黄老先生,白天讲完“子不语怪力乱神”,晚间上灯时候,在老鼠吱吱的叫声中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大跟头。左邻右舍听到黄先生的呻吟声,打着灯出来一瞧——学堂门口的青石台阶竟被涂满了香油。开绸缎庄的白家,为了自家少爷迎娶柳家的小女儿,选了黄道吉日。又是到海澄寺焚香祈福,又是在家中设宴摆席,还请了戏班子,在院子里搭台演出。吹吹打打地搞了好大的排场,从正午一直闹到夜深。不成想,酒酣耳热之际,厨房里爆出一声巨响,火苗跟着就窜上了屋顶。众人四散逃跑。混乱间,白家那些精美的陈设、奢华的珠宝被混进来的不知名的宾客偷的偷,抢的抢——甚至连白家老太太平时戴在胸前那块通体碧绿异常的南洋翡翠也一并被人扯了去。等扑灭了火,人们这才发现,身着凤冠霞帔的新娘早已无踪无影。过了些天,有人在快到龙王塘的路边捡到了柳三妹出嫁那日头上的金簪。于是街上纷纷传说是鼠人看上了乖巧水灵的柳三妹,混在来客中来抢亲了,那火也是为此而放的,至于偷东西,更是鼠人偷鸡摸狗的习性使然。官兵查了又查,也没听到结果,只道小心为上。一时间镇子里流言四起,人人自危。
鲤镇人都怕鼠人。尽管人们不一定都亲眼目睹过鼠人的恶行,但恐惧是同样的。不过,阿辉哥除外。鲤镇的大人们谈论起他,总叫他“不要命的阿辉”,这是他不信龙王塘和鼠人的传言而得的诨名。
阿辉是我远房表亲,大我七八岁,曾住在我家隔壁。他自小便酷爱读书,虽然出身商家,却完全一副斯文书生模样,还考上了京城里的大学。学问比高中毕业开学堂的黄老先生还高——在鲤镇,这是很难想象的。鲤镇的孩子,要么跟着老子去种地,要么进学堂,认些字,学会打算盘去做生意。毕竟鲤镇人认为,读书只能花钱而不能赚钱。所以老人们都说,不孝子阿辉扔下家里的买卖不做,偏要跑到省城念中学、高中,继而到千金一掷的京城念大学,都是念书念魔怔了。这话若是被阿辉哥听了去,定会引经据典、义正言辞地辩驳一番。也许对他不敬重长辈、满嘴胡话的指控便是这样来的。因此阿辉哥在镇上口碑并不好,各家大人们对他敬而远之,就连孩子们也不愿靠近他,免得回家平白受骂。大人孩子都喜欢的是开当铺的钱家的孩子王——阿先,伶俐机敏,提起自家行当能讲得头头是道,鬼点子也最多。而我和阿辉哥一起长大,一起分享那些无用的书,所以以阿先为首的这些孩子们连带着将我一起孤立了。应当说,他们打不过高他们一头的阿辉哥,便把厌恶的感情统统倾倒在我身上,我的文具偶尔会不翼而飞,多半是因为这。好在鲤镇人要面子,他们也不敢太过火。当然,我家是他们口中穷乡僻壤里跑来投奔阿辉哥一家的“小家子”,也许也是原因之一吧。
不过对我来说,这也不妨事。毕竟有阿辉哥陪着我,有书陪着我,我的童年时光也没有过得特别艰难。便是阿辉哥远行求学,离开鲤镇的日子里,我也会收到他从远方寄来的信,有时还有我从未听说过的书,盖着京城的邮戳。我记得多年前也是这么个夏天,不讨人喜欢的两兄弟背着小挎包,装着无用的闲书跑出热闹的镇子,到练江边僻静的长堤上去,闻者青田上游荡的禾花香在树荫下读书乘凉。还效仿故事中的古代先贤,下到浅滩玩水,又爬到堤岸上吹够了江风,踩着夕阳,唱着歌回家。
我们走到镇外的道路上,隐隐约约听到了海澄寺的钟声。我不由得催促道。
“我们快点回去吧。”
“着什么急,”他仍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你不会害怕鼠人吧?”
“也……不是。阿辉哥,你是不是觉得,鼠人根本就不存在?”
“嗯,编造的成分偏多吧。”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反问我:“你信吗?”
“我说不好,”黄昏时分暑气未消,我挠了挠微微冒汗的脑袋,想了想答道,“我想不通……它们为什么非吃人不可呢?人肉好吃?”
阿辉哥被我逗笑了,拍了拍我的肩,“可能吧,我也搞不明白,”转而用一种认真且陌生的语气说道,“但我的确是不信这世上竟有无端的恶意,要将别人置于死地。”
“不过,实在没有必要害怕。流言毕竟是捕风捉影的东西,被好事者咀嚼到乏味,就无人再提了。毕竟这片土地从不缺少故事。”我在寄往京城的信里讲了近来鲤镇的怪事,这几句是阿辉哥回信里的话。虽说他多年没有回到故乡,怕是见面时都认不得了,可讲起话来倒还是老样子,一听便知是阿辉的语气。
当时我不会想到,这竟会是阿辉寄回的最后一封信。这以后便彻底断了联系。这还要从炎夏里恐怖的水患说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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